一只猫的旅行




一只猫的旅行
要持续到记忆死去的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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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8 23:00:15,2016

“知子莫如父”

我们家老爷一度很喜欢说“你屁股翘一下,我就知道你要屙什么屎”,以此来体现他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

他的观察力不错。小时候家里有一块小黑板和一个装粉笔的塑料包,上了几星期幼儿园,塑料包慢慢变满,他就知道我每天最早去学校的时候做了什么,义正词严地讲“从小偷针,长大偷金”的道理。小时候家里还有一只招财猫硬币罐,里面的硬币的厚度日益降低,他就知道我挪作他用,某天中午我坐在家里整理那堆粗制滥造的塑料小玩具,被他逮个正着。很小的时候心思单纯,懵懵懂懂,没想过要把保密工作做到位,所以这些是他能轻易观察推理的。

可后来我开始有他无法觉察的秘密,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冲动的和有时蓄谋已久的。再往后,已经多的是他所不能洞悉的。这并不奇怪。我在校求学,他在单位上班;我在家百无聊赖,他在潮宗街砌长城,一天难有几个小时在他跟前。即使在他面前,他也不知道我脑子里在如何运转,毕竟我的想法连我自己有时候都难以辨明。

初中时我开始想方设法记录生活。我常常把真实情感极其隐晦地藏起来,拐弯抹角地表达,以至于现在我自己往回看,也很难剥开那些复杂的表述,直击一个孩子最简单直接的想法。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在不停地散播求救讯号,希望能有人接收到。我好像总是在呼喊,总是渴望被贴近——不是那种每天聚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亲近,而是那种相顾无言的亲近。但是始终没有人。

终于我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共情和理解有时竟是太过艰难的事,只好强逼自己一点一点和世界和解。我开始在意我写的东西的架构,开始试图模仿最能打动我的平和语言,开始像模像样地展开逻辑三段论争取把事情说圆,这样才可以得到更多回应。只不过,我们家老爷的阅读理解能力似乎也不太行,很多时候他读过了我写的东西,但也只是读过而已。他很热衷于评论,可是看评论便知他总在自说自话。他仍在坚持他对于“知子莫若父”的幻想,或者说,他拒绝直面这样的事实:随着时间积累,他对我——由他创造的至亲,竟逐渐知之甚少。

放在以前,我可能会心生埋怨。但我现在想通了,想与你亲近或是你想与之亲近的人,并不必须是最理解你而又最无话不谈的人。一个人能自信满满地展现对你的了解,首先他得愿意把你放在他的世界里,而且还得正好就在他眼前。哪怕只做到了这一点,他也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个事情比想象的要难许多。太多时候,我们不是在交谈,我们是在自说自话,我们直视对方的眼睛,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倒影。

行为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奇几年前在纽约和数万名陌生人凝视,始终面无表情。直到她重遇分别22年的前男友,她才终于流下了眼泪。由是可以懂得,对视和对视是有所区别的。我们跟很多人相遇,有时温柔地相望,然而互享亲密的体验终归寥寥。大多数情况下,欲知而不得,遂放弃,继续惘然于世间游走。倘若偶尔还能保有像“知子莫如父”这样全靠爱意支撑的盲目自信,即使未必如实,又有什么不好?

体贴未必来自于相互理解,也可能来自于对他人浩瀚难测的精神世界的敬畏,来自于看见他人深陷自我渴望被触碰的感同身受。往后的日子里,我可能会跟其他人分享我更多的生活,也可能不会。但不论怎样,当有人试着理解我,宣称明了我,我都会心疼,并无尽感激。

08/25 00:05:08,2016

“奔三俱乐部”的烦恼

当高中同学逐渐跨入“奔三俱乐部”之后,每次聚在一起话题都变得十分有限。几个单身多年,迷茫多时,性格各自古怪的人互相唏嘘:感情方面,驾着七彩祥云的意中人没有出现,甚至连想凑合将就的对象都没有,唱着“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不知道哪一天手中的东西就变成了相亲传单;学业方面,试了很多错还是迷茫犹豫,定下方向还是焦虑彷徨,天赋并非异禀,自律也败给躺尸,身处北京四环外廉租宿舍,已经开始盘算能不能拿命换钱换房。

为什么坐拥大好时光,奔赴远大前程的“奔三俱乐部”会焦虑呢?去年我在加拿大,参加当地一个华人旅游团,目的地是洛矶山和班芙。团里有一对不差钱的老夫妇,每天加价坐巴士第一排座位,住顶配的路易斯湖城堡酒店。但是,当年轻人乐得在自助餐宴上狼吞虎咽时,他们吃了两口,突然感到胸闷,又不敢喝美式餐厅里标配的冰水,表情痛苦地离席;当年轻人套一件羽绒服,在寒风呼啸的冻结冰川上凹造型拍照片时,老夫妇仍然瑟缩在特制巴士的第一排,腿上盖着厚厚一层毛绒毯。

了解经济学的人明白,现期到远期永远有一个折现率。你的金钱,精力,青春,感情全部在逐渐衰弱。那些刺激的跳伞蹦极,那些昂贵的湖景城堡酒店大峡谷直升机,乃至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情,那些世界运行的奥秘,不会永远等着年轻人,直到他们熬成一把老骨头却能挥金如土的时候,笑吟吟地迎上来,一见如故地邀你体验。它们会以公事公办的语气措辞,用甜美却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告诉你:我们很抱歉。

会感到焦虑是很普遍的,因为不是只有退休的白发老人的日历撕一天少一天。时间这码事很公平,不管你是五年三年定点狙击对象,还是“奔三俱乐部”的新晋会员,不管你是挺着小肚腩的现充专业户,还是雕塑马甲线的荷尔蒙爆炸党,到了年终,你总要在鞭炮喧天中,迎接时间它老人家一视同仁的审判。没有上诉,没有缓刑。

按理说,到这个位置我应该开始猛灌鸡汤。可是抱歉,我的焦虑或许在我身边人里最为严重。最近三天我每天都早早爬上床,翻来覆去思来想去直到三点才能入睡。对感情还是志业的焦虑,源于不可能消除的不确定性。我早已意识到这一点,但不管我有多少次觉得自己想开了,一闭上眼那些不安全的情绪照旧不请自来。

但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一个乐观积极的人。这三天我也同时为发生的事情而亢奋。拜访一个又一个档案馆,在故纸堆中感到无限的可能性,和潜藏在意识深处想要还原一个故事的迫切。运动残废重启长跑,跑了40分钟,明明到了最后身体似乎不属于自己,可结束后又感受到被夺走的自我重新一点一点注入体内。即使晚上,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映出03:11,我也觉得在和世界的对抗中我并没有全盘皆输,因为我究竟还是没有清醒到和熹微晨光对峙。

我很喜欢一部名为《浮生一日》的短片剪辑电影。影片最后,一个平凡的女孩在车里倾诉。她一整天都期待着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然而没有。带着哭腔,和不想被知道窘态的羞赧,她承认自己是一个平庸的人,过着平庸的生活。可是说完这番话,她相信,事情已经悄然变化。

去年冬天,在西雅图空荡荡的公交车上,我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孤零零等在潮湿而安静的街道旁。车停稳后,他自己把轮椅摇上车,固定好,用浓重的口音跟另一个拄着拐杖的陌生老人问候。水壶、雨伞、晨报、毛毯、背包……轮椅就是他的全世界,他似乎不需要任何人。我坐在后边静默地看着,告诉自己:如果最后事情最坏也不过如此,我也无需为无法消灭的焦虑,感到抱歉。

附上《浮生一日》女孩说的原文:

July 24th, 2010. It’s nearly midnight now, and I’m running out of time to make this. I worked all day long, It’s Sat., yeah, I know. The sad part is I’ve been working all day long, hoping for something amazing happens, something great, something to appreciate this day and be part of it, and to show the world that there’s something great that can happen in your life, in everyone’s life. But the truth is it’s not always happen. And for me today, all day long, nothing really happened. I want people to know I’m here, I don’t wanna this to exist. I’m not gonna sit here and tell you that I’m a great person, because I don’t think I am at all, I think I am just a normal girl, normal life, not interesting enough to know anything about, but I want to be. And today, even though nothing great really happened, tonight I feel as something great happened.

【会看到这里一定是真爱。之后打算多在博客上记录,微信推送会给我一种营销的压力,尤其是我隔了很久登录,看到关注者又少了几十个。然而我渐渐意识到写作和记录的本意,应该是真实面对我自己。有兴趣请关注www.boweiw.com,怎么样,好记吧。虽然目前使用的主题对移动端不是很友好,但我之后会改的。】

08/04 01:43:44,2016

生性善良,吗?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小学有一次上班主任的课,大家一起在课上做练习册。我的同桌有些讷言,也不那么擅长做题,小心翼翼地求助于我。我跟她并没有什么过节,但那一次,我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故意告诉她全部是错误的答案,想看她出丑。

第二天,我的练习册发下来了,上面有一个大大的“优”,而我同桌的练习册被扣在讲台上。我看着她一脸茫然地走向愤怒的老师,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老师把她的练习册重重地摔在讲桌上,用湘音狠狠责骂她,那时我的兴奋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感。她一言不发地拿回练习册,趴在“待合格”三个字上哭,哭了好久好久,哭到后来红墨水笔迹晕开,纸张被浸湿又干掉,显得皱巴巴的。

然而我什么也没有做。没有道歉,没有帮忙更正。什么也没有。下了课我继续跟别人笑闹,继续沉浸在自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里,仿佛我理应就是那个大红色的“优”,她理应就是那个大红色的“待合格”。那一丁点压抑感在老师平复了心情讲课之后就消失了,以至于我现在想起,那种压抑感或许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出于某一天那里会站着我的恐惧。

小学班上还有两个同学,家里养猪为生,身上总有一股异味。班里所有的同学都嘲笑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们一起玩,每次班里换座位,大家最害怕应验的诅咒就是被分到跟他们同桌。很可惜,接下来并没有一个我挺身而出的感人鸡汤故事。我也不过是像大多数人一样,经过他们之后夸张地捏着鼻子,换座位时暗自祈祷坏事不要发生在我头上。

后来临毕业的时候,当时的校长来给我们代了一节思想品德课,不知怎么就谈到了他们。校长想必是想正正风气,跟我们发表了一长串演讲,最后以身作则,拥抱了其中一个女生,证明自己不因身上的异味而有所歧视,希望大家也都有所改变。那一堂课全班都很沉默,班里一些女同学甚至哭了出来。下了课以后,好几个女生围着被校长拥抱的女生走了出去。

但是更多的人只是比以前沉默了一些罢了,小孩子们精力旺盛得很,从来不愁找到新的被嘲笑被取笑的对象,夸张而直接的恶意表达变成了隐秘的忽视。这种沉默持续了没几周,跟之前无异的风言风语,又出现在教室里了,而被校长拥抱过后,他们可能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朋友。我除了上课时红了一下眼,过两天发了一通感慨,什么也没有做,从心里我还是觉得他们让我感到“不舒服”。

在往后的许多时间里,当我已经不再可以拿“我还是个孩子”做挡箭牌的时候,我发现我可能并没有太多长进。时常会有一些想法跳进我的脑海里。小学的我把自己最好朋友的冒险岛账号清空,心情可以说是没有半点波澜。初中的我偷看前桌女生的日记,政治课上她哭得很大声,全班瞩目,同桌跟我一起背锅。当然还有一些更加难以启齿的想法,不过没有付诸行动罢了。

与此同时,我却一直都在接受着这个世界的善意,尽管很多时候我什么也没做。小学五年级,听见旁边高一个年级的人指着我讲“那个细别我不得打他”。初中全班的男生,不管有多皮,对我的态度都是客客气气的,我至今都还记得生地会考前那个酷热的暑假,我做着题而同桌在一边拿着垫板给我扇风,而他自己也热得够呛。

现在的我自认为自己是一个重感情的温和的好人。但是回过头来看,我却想不起来我当时的情绪。有很多没说的抱歉和没说的感谢,也有很多本应做却没有做的事情。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我不想就这样下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生来优秀生来发光。所以我写出来,记录大概就是为了不忘却。每当我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总要记得悬在头顶的剑。如果要为这篇没有组织的文章想一个中心思想来结尾的话,我想就是这个了吧。

 

【放了大概有几个月了。最开始写到一半不知道写什么了,行文没有架构就是这种结果。这一天我拿出来再看,觉得自己完全不会叙事。长期以来处于对语言能力退化的担忧中,但是谁知道我有没有过所谓的语言能力呢。】

07/04 21:29:18,2016

密码保护:一次书信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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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8 20:51:29,2016

再难有力量让人泪流满面

今天把高一高二时候写的随笔翻出来看了半小时,字迹没有大变化,但是看着内容总觉得有些陌生,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实在是有意思。内心戏爆棚的同时表达欲旺盛,一丁点情绪就能变成纸上一段不知所云的字,时刻处在一种感情充沛到稍加触碰就要溢出来的状态。

四五年过去了,我已经有小半年没有写过一篇文章,即使写也基本是偏解释性的,一个观点跟着一堆阐释,很少像往常那样抛弃说理,而只靠一堆不着边际的想象煽情。我有些心疼又有些羡慕那个时候的自己,那几年我真的没有什么很具体而琐碎的东西需要担忧,像活在希腊罗马神话里坐在池边忧郁的少年,而现在我貌似在拥抱多元可能性,但深陷在很多可被量化的评价体系里。

其实也不是再无波澜,只是精力被分散得厉害,以至于单靠一时兴起无法支撑自己写完一篇文章。说得矫情一点就是“再难有力量让我泪流满面”,以前心绪难平的时候,整个人陷在自己酝酿出来的情绪里,即使明知是刻意的夸张也会当作是真的。现在我会强行抑制住情感宣泄的正反馈过程,总会有一个声音跳出来嘲讽自己实在是过于drama king,于是一边自我吐槽一边笑出了声,矫情劲无影无踪。以前写东西,那股矫情劲还没用完,发送键就已经按下了,我还记得那个蒙在被子里用小小的诺基亚5320嗒嗒按下千言的样子。现在顶多写到一半,就觉得难以成文或是羞愧难当,本着“止损”的目的清除了整个屏幕。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哪样比较好。以前留下来的东西现在看来十分让自己感觉羞耻,但那种直面自己,剖开原原本本的内心,还非要拿出来给人看的执拗又让我觉得感动。而现在,一腔表达欲都烂在肚子里,等后来想起的时候就再没有当时的心情,过一段时间又被忘记了,好像是很好地保护了自己,却又让我感觉自己浑浑噩噩像是没有认真活过。

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我应该变成什么样子。可能我再不会回到一触即发,轻易泪流满面的时候,但是想到我毕竟曾从那个模样走来,心大概会更加柔软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