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猫的旅行




一只猫的旅行
要持续到记忆死去的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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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5 00:05:08,2016

“奔三俱乐部”的烦恼

当高中同学逐渐跨入“奔三俱乐部”之后,每次聚在一起话题都变得十分有限。几个单身多年,迷茫多时,性格各自古怪的人互相唏嘘:感情方面,驾着七彩祥云的意中人没有出现,甚至连想凑合将就的对象都没有,唱着“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不知道哪一天手中的东西就变成了相亲传单;学业方面,试了很多错还是迷茫犹豫,定下方向还是焦虑彷徨,天赋并非异禀,自律也败给躺尸,身处北京四环外廉租宿舍,已经开始盘算能不能拿命换钱换房。

 

为什么坐拥大好时光,奔赴远大前程的“奔三俱乐部”会焦虑呢?去年我在加拿大,参加当地一个华人旅游团,目的地是洛矶山和班芙。团里有一对不差钱的老夫妇,每天加价坐巴士第一排座位,住顶配的路易斯湖城堡酒店。但是,当年轻人乐得在自助餐宴上狼吞虎咽时,他们吃了两口,突然感到胸闷,又不敢喝美式餐厅里标配的冰水,表情痛苦地离席;当年轻人套一件羽绒服,在寒风呼啸的冻结冰川上凹造型拍照片时,老夫妇仍然瑟缩在特制巴士的第一排,腿上盖着厚厚一层毛绒毯。

 

了解经济学的人明白,现期到远期永远有一个折现率。你的金钱,精力,青春,感情全部在逐渐衰弱。那些刺激的跳伞蹦极,那些昂贵的湖景城堡酒店大峡谷直升机,乃至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情,那些世界运行的奥秘,不会永远等着年轻人,直到他们熬成一把老骨头却能挥金如土的时候,笑吟吟地迎上来,一见如故地邀你体验。它们会以公事公办的语气措辞,用甜美却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告诉你:我们很抱歉。

 

会感到焦虑是很普遍的,因为不是只有退休的白发老人的日历撕一天少一天。时间这码事很公平,不管你是五年三年定点狙击对象,还是“奔三俱乐部”的新晋会员,不管你是挺着小肚腩的现充专业户,还是雕塑马甲线的荷尔蒙爆炸党,到了年终,你总要在鞭炮喧天中,迎接时间它老人家一视同仁的审判。没有上诉,没有缓刑。

 

按理说,到这个位置我应该开始猛灌鸡汤。可是抱歉,我的焦虑或许在我身边人里最为严重。最近三天我每天都早早爬上床,翻来覆去思来想去直到三点才能入睡。对感情还是志业的焦虑,源于不可能消除的不确定性。我早已意识到这一点,但不管我有多少次觉得自己想开了,一闭上眼那些不安全的情绪照旧不请自来。

 

但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一个乐观积极的人。这三天我也同时为发生的事情而亢奋。拜访一个又一个档案馆,在故纸堆中感到无限的可能性,和潜藏在意识深处想要还原一个故事的迫切。运动残废重启长跑,跑了40分钟,明明到了最后身体似乎不属于自己,可结束后又感受到被夺走的自我重新一点一点注入体内。即使晚上,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映出03:11,我也觉得在和世界的对抗中我并没有全盘皆输,因为我究竟还是没有清醒到和熹微晨光对峙。

 

我很喜欢一部名为《浮生一日》的短片剪辑电影。影片最后,一个平凡的女孩在车里倾诉。她一整天都期待着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然而没有。带着哭腔,和不想被知道窘态的羞赧,她承认自己是一个平庸的人,过着平庸的生活。可是说完这番话,她相信,事情已经悄然变化。

 

去年冬天,在西雅图空荡荡的公交车上,我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孤零零等在潮湿而安静的街道旁。车停稳后,他自己把轮椅摇上车,固定好,用浓重的口音跟另一个拄着拐杖的陌生老人问候。水壶、雨伞、晨报、毛毯、背包……轮椅就是他的全世界,他似乎不需要任何人。我坐在后边静默地看着,告诉自己:如果最后事情最坏也不过如此,我也无需为无法消灭的焦虑,感到抱歉。

 

附上《浮生一日》女孩说的原文:

July 24th, 2010. It’s nearly midnight now, and I’m running out of time to make this. I worked all day long, It’s Sat., yeah, I know. The sad part is I’ve been working all day long, hoping for something amazing happens, something great, something to appreciate this day and be part of it, and to show the world that there’s something great that can happen in your life, in everyone’s life. But the truth is it’s not always happen. And for me today, all day long, nothing really happened. I want people to know I’m here, I don’t wanna this to exist. I’m not gonna sit here and tell you that I’m a great person, because I don’t think I am at all, I think I am just a normal girl, normal life, not interesting enough to know anything about, but I want to be. And today, even though nothing great really happened, tonight I feel as something great happened.

 

【会看到这里一定是真爱。之后打算多在博客上记录,微信推送会给我一种营销的压力,尤其是我隔了很久登录,看到关注者又少了几十个。然而我渐渐意识到写作和记录的本意,应该是真实面对我自己。有兴趣请关注www.boweiw.com,怎么样,好记吧。虽然目前使用的主题对移动端不是很友好,但我之后会改的。】

08/04 01:43:44,2016

生性善良,吗?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小学有一次上班主任的课,大家一起在课上做练习册。我的同桌有些讷言,也不那么擅长做题,小心翼翼地求助于我。我跟她并没有什么过节,但那一次,我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故意告诉她全部是错误的答案,想看她出丑。

第二天,我的练习册发下来了,上面有一个大大的“优”,而我同桌的练习册被扣在讲台上。我看着她一脸茫然地走向愤怒的老师,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老师把她的练习册重重地摔在讲桌上,用湘音狠狠责骂她,那时我的兴奋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感。她一言不发地拿回练习册,趴在“待合格”三个字上哭,哭了好久好久,哭到后来红墨水笔迹晕开,纸张被浸湿又干掉,显得皱巴巴的。

然而我什么也没有做。没有道歉,没有帮忙更正。什么也没有。下了课我继续跟别人笑闹,继续沉浸在自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里,仿佛我理应就是那个大红色的“优”,她理应就是那个大红色的“待合格”。那一丁点压抑感在老师平复了心情讲课之后就消失了,以至于我现在想起,那种压抑感或许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出于某一天那里会站着我的恐惧。

小学班上还有两个同学,家里养猪为生,身上总有一股异味。班里所有的同学都嘲笑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们一起玩,每次班里换座位,大家最害怕应验的诅咒就是被分到跟他们同桌。很可惜,接下来并没有一个我挺身而出的感人鸡汤故事。我也不过是像大多数人一样,经过他们之后夸张地捏着鼻子,换座位时暗自祈祷坏事不要发生在我头上。

后来临毕业的时候,当时的校长来给我们代了一节思想品德课,不知怎么就谈到了他们。校长想必是想正正风气,跟我们发表了一长串演讲,最后以身作则,拥抱了其中一个女生,证明自己不因身上的异味而有所歧视,希望大家也都有所改变。那一堂课全班都很沉默,班里一些女同学甚至哭了出来。下了课以后,好几个女生围着被校长拥抱的女生走了出去。

但是更多的人只是比以前沉默了一些罢了,小孩子们精力旺盛得很,从来不愁找到新的被嘲笑被取笑的对象,夸张而直接的恶意表达变成了隐秘的忽视。这种沉默持续了没几周,跟之前无异的风言风语,又出现在教室里了,而被校长拥抱过后,他们可能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朋友。我除了上课时红了一下眼,过两天发了一通感慨,什么也没有做,从心里我还是觉得他们让我感到“不舒服”。

在往后的许多时间里,当我已经不再可以拿“我还是个孩子”做挡箭牌的时候,我发现我可能并没有太多长进。时常会有一些想法跳进我的脑海里。小学的我把自己最好朋友的冒险岛账号清空,心情可以说是没有半点波澜。初中的我偷看前桌女生的日记,政治课上她哭得很大声,全班瞩目,同桌跟我一起背锅。当然还有一些更加难以启齿的想法,不过没有付诸行动罢了。

与此同时,我却一直都在接受着这个世界的善意,尽管很多时候我什么也没做。小学五年级,听见旁边高一个年级的人指着我讲“那个细别我不得打他”。初中全班的男生,不管有多皮,对我的态度都是客客气气的,我至今都还记得生地会考前那个酷热的暑假,我做着题而同桌在一边拿着垫板给我扇风,而他自己也热得够呛。

现在的我自认为自己是一个重感情的温和的好人。但是回过头来看,我却想不起来我当时的情绪。有很多没说的抱歉和没说的感谢,也有很多本应做却没有做的事情。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我不想就这样下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生来优秀生来发光。所以我写出来,记录大概就是为了不忘却。每当我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总要记得悬在头顶的剑。如果要为这篇没有组织的文章想一个中心思想来结尾的话,我想就是这个了吧。

 

【放了大概有几个月了。最开始写到一半不知道写什么了,行文没有架构就是这种结果。这一天我拿出来再看,觉得自己完全不会叙事。长期以来处于对语言能力退化的担忧中,但是谁知道我有没有过所谓的语言能力呢。】

02/28 20:51:29,2016

再难有力量让人泪流满面

今天把高一高二时候写的随笔翻出来看了半小时,字迹没有大变化,但是看着内容总觉得有些陌生,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实在是有意思。内心戏爆棚的同时表达欲旺盛,一丁点情绪就能变成纸上一段不知所云的字,时刻处在一种感情充沛到稍加触碰就要溢出来的状态。

四五年过去了,我已经有小半年没有写过一篇文章,即使写也基本是偏解释性的,一个观点跟着一堆阐释,很少像往常那样抛弃说理,而只靠一堆不着边际的想象煽情。我有些心疼又有些羡慕那个时候的自己,那几年我真的没有什么很具体而琐碎的东西需要担忧,像活在希腊罗马神话里坐在池边忧郁的少年,而现在我貌似在拥抱多元可能性,但深陷在很多可被量化的评价体系里。

其实也不是再无波澜,只是精力被分散得厉害,以至于单靠一时兴起无法支撑自己写完一篇文章。说得矫情一点就是“再难有力量让我泪流满面”,以前心绪难平的时候,整个人陷在自己酝酿出来的情绪里,即使明知是刻意的夸张也会当作是真的。现在我会强行抑制住情感宣泄的正反馈过程,总会有一个声音跳出来嘲讽自己实在是过于drama king,于是一边自我吐槽一边笑出了声,矫情劲无影无踪。以前写东西,那股矫情劲还没用完,发送键就已经按下了,我还记得那个蒙在被子里用小小的诺基亚5320嗒嗒按下千言的样子。现在顶多写到一半,就觉得难以成文或是羞愧难当,本着“止损”的目的清除了整个屏幕。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哪样比较好。以前留下来的东西现在看来十分让自己感觉羞耻,但那种直面自己,剖开原原本本的内心,还非要拿出来给人看的执拗又让我觉得感动。而现在,一腔表达欲都烂在肚子里,等后来想起的时候就再没有当时的心情,过一段时间又被忘记了,好像是很好地保护了自己,却又让我感觉自己浑浑噩噩像是没有认真活过。

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我应该变成什么样子。可能我再不会回到一触即发,轻易泪流满面的时候,但是想到我毕竟曾从那个模样走来,心大概会更加柔软一些。

10/05 16:50:38,2015

这一天还是会来

我前十八年的人生还是比较矫情的。总喜欢给什么东西赋予一个特别的意义,就是矫情病的其中一个特点。

举个例子,2011年有红月亮出现的那个晚上,我站在雅礼体育馆的二楼天台。印象里长沙并不是一个容易天天晴朗的城市,往往遍数夜空也难觅三两颗星。但是那天夜里,悬在我头顶上的,除了那一轮血月,还有点点星光。站在那样的夜里,我感觉一切都离我很近。我心想: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星星,以后或许也不会再见。从那以后,这个晚上不再寻常,它变成一个被赋予了意义的晚上,我总认定它就像被小王子驯养的狐狸和钟情的玫瑰一样特别。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四年过去了,也是该发生些事情。

具体按下不表,总之我陷在一个让自己为难的境地里:我赋予的那一个个意义要被消解了,我却不知道我是否该任由它离我而去,我对我的执念手足无措。一方面,我为我的执念而骄傲,我害怕当我有一天从疯狂里醒来,却不知道要怎样接纳那个在梦里沉醉的自己;另一方面,我又担心我一直固执下去,走一条知道是死路的路,撞一面知道是南墙的墙,远比未知恐怖。

上一周在温哥华,我又看到了红月亮,媒体说这又是一个无比难得的机会。而每一个晴朗的夜晚,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就是一片繁星。昨日重现,难得的事情没有那么难得。我可以放心大胆地承认,选择相信小概率事件撞在头上,只不过是自以为是的错觉,我有很多个机会,给某个夜晚赋予什么意义。

我心里其实知道,这一天总是会来:我站在随便哪个角落,明白这世界远比那一方天台要大,发现曾经特别得令人目眩的人或事,在宇宙洪荒里跟我一样普通得乏味。我以为我会为我浪费的那些时光和心情感到羞耻,但我没怎么花费力气就原谅了自己;我当然不会一直固执下去,又一次验证了一个俗不可耐的命题,为时间的力量有多强大提供了最新的佐证。

这一天总是会来。不论我多想强调,有些事情不是我可以选择的,我总也比要一遍遍推下巨石的西西弗斯自由。我如果还走在撞南墙的路上,不过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另一条更好的路,便在这种虚假的悲壮里自我陶醉。

非要认真说起来,每一个夜晚都可以足够特别,我们可以设计无数个理由来记住它,可就是因为这样,每一个夜晚也都足够普通,因为没有哪个夜晚,是不能承载什么意义的。我们只记得要把每一次相遇除以世界的人口数,故意忘记其实是自己在选择,而不是上帝在掷骰子。

这些话有点莫名其妙,因为我一直不愿意,可能也一直无法太直白——虽然我表达欲旺盛,想被倾听想被了解。事实上,这也是矫情病的一个特点。

嗯,我说我前十八年比较矫情,我没说我后八十年就不会矫情。

下一个“特别”会在某一天被构建,我不知道早晚,但这一天总是会来。就像无数个“特别”最终还是自证是错觉那样。

07/31 03:16:48,2015

毕竟她也才十七岁

我还记得自己三年前的样子,但是丢失了很多细节。

我已经没办法还原那时候我的情绪波动,但是记得自己在随笔本上奋笔疾书的时候,是一副感情充沛得要溢出来的样子。

我当然想不到三年以后,现在,凌晨2点29分,伴着北京的暴雨,我会再次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

 

在这个想法太多而难以入眠的夜晚,我突然明白,这三年里,不管我觉得我经历了多大的变化,在某种意义的本质上,我跟三年前的自己还是一模一样。

我有着旺盛的表达欲,因为我心底仍有恐惧。我生命里的此时此刻,我脑子里闪过的每一个陈述,没有其他人会跟我一样重视它们。我想要记录下来,我不愿遗忘,为的是我的心。我想要看到我的来路,我需要这些东西,而不是一个分数一张简历,来证明已经从我身上碾过去的时光是真实存在过的。

我同时迫切地渴望被理解,可我却不能清楚表达。一部分因为我做不到,另一部分因为我别无选择。让我焦躁的一个原因是,我发现我越来越没法写完一篇文章,麻烦就麻烦在,除了记录,我还渴望被理解,要以求救却又欲盖弥彰的心理把碎片缝缝补补,变成一件什么工艺品给端出去。

我还是跟那个时候一样,想要表达,想要被理解,自我是一个深渊,把数不清的黑夜往里填,我久久不能入睡,万务有时然而长夜无尽。然而每当我尝试着开始表达,就只有无边的失落拥抱我,我没法准确地表达我的意思,对方也没法准确地接收到我的意思,甚至,还没开始说,我就已经看到了,对方其实没有那么在意我这些旺盛的表达欲,这更令我反侧难安。

 

以前我觉得,我一直想要的,是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永远藏在大多数里,安安静静地沉默。生活的目标简简单单,不必给自己找什么意义。而我花了很长时间,终于不再问“为什么是我”,却又得开始想“我该怎么办”。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跟所有的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我在意自己,也在意别人眼里的自己。所以我会觉得孤独,所以我会不知所措,所以那些我所设想过很多遍的,尚未到来但终有一天必须面对的问题,才成之为问题。

《蓝色大门》里,孟克柔对张士豪说:“如果,你十七岁,你想的只是能不能上大学,不再是处男,尿尿可以一直线的话,你该是多么幸福的小朋友啊。”我听她说这段话,觉得她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但是今天我突然明白了,其实孟克柔也同样是一个,她口中的“多么幸福的小朋友”。

她还有很多时间来准备自己的人生,或者是期待的重逢,或者是漫长的告别,或者是永久的沉默,或者是痛苦的摊牌。

毕竟她也才十七岁。